5月22日，四川汶川大地震刚刚发生10天，温家宝总理在重返重灾区北川考察时明确指出：要再造一个新北川，北川县城可以作为地震遗址保留，并成为地震博物馆。北川是我国唯一的羌族自治县，要保护好羌族特有的文化遗产。
以温家宝总理的重要指示为标志，一场声势浩大的地震文物保护、修复与重建战役在震区内外悄然展开。
但是，疑问与不满也接踵而至。相当一部分人认为，在灾区人民急需安置、灾后重建亟须启动的时刻，把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用于文物保护，建什么地震博物馆，是不分轻重缓急，好钢没有用在刀刃上。
孰是孰非，一时成为国人关注的话题。
文物损毁 触目惊心
如果不是地震，可能不会有那么多人关注都江堰——这个发挥了2000多年巨大效益的水利杰作。和它一同受到关注的，还有“天下第一幽”——青城山。它们之所以同时被关注，不仅因其同在2000年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还因为在这次地震中，它们也同时受损。
某位知名学者曾在文中写道：“如果说，长城占据了辽阔的空间，那么，都江堰却实实在在地占据了邈远的时间。长城的社会功用早已废弛，而都江堰至今还在为无数百姓输送汩汩清流。因此，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它永久性地灌溉了中华民族。”
两千多年前，蜀郡太守李冰父子在四川修建了都江堰，两千多年后的今天，我们仍在享受这座鬼斧神工之作带来的好处。它与自然的完美结合，造福了千千万万世代居住于此的百姓。人们有理由相信，都江堰世代永固，千秋不毁。谁曾想到，强震之中，这座古老的水利工程也在劫难逃：渠首鱼嘴开裂、地下控制室沉陷、启闭机大梁移位和破裂、沙黑总河堤岸沉陷。而坐落于都江堰东岸玉垒山麓的二王庙，更是首当其冲。因为山体滑坡导致秦堰楼下沉，加上二王庙年代久远，庙内木头腐朽、缺乏纤维拉力，屋顶装饰太多等原因，造成头重脚轻，地震时受力尤其大，最后戏楼、厢房、52级梯步、照壁、三官殿、观澜亭、疏江亭、前山门等建筑和围墙全部垮塌。
相比之下，青城山的情况要好一些，但也不是安然无恙。青城山道教古建筑群严重受损，大部分古建筑倾斜，部分全部倒塌，成为废墟。
昔日“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的日子，不知何时才能重温了。
更令人痛惜的是，有着相似遭遇的，远不止这两处。三星堆、自贡恐龙博物馆、德阳文庙、武侯祠、杜甫草堂、王建墓、石塔寺石塔、三苏祠、安丙家族墓地、剑南春“天益老号”酒坊遗址、陈毅故居、陈子昂读书台、圣德寺塔等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墙体开裂、房柱错位、彩绘脱落、垮塌现象普遍。
据统计，四川省共有83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包括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都江堰）、174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803处市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受到不同程度损害；馆藏文物1839件受损，其中包括珍贵文物189件。重灾区成都、绵阳、阿坝、德阳4个地区文物建筑、博物馆垮塌，文物损毁非常严重，损失惨重。最为严重的是世界文化遗产都江堰二王庙建筑群和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云岩寺，文物建筑大面积坍塌，未倒塌的也全部成为危房。
甘肃省共有20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7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16处市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受到不同程度损害；16座博物馆馆舍遭破坏，其中陇南市武都区博物馆馆舍和馆藏文物受损比较严重；607件馆藏文物受损，其中包括珍贵文物61件。
陕西省文物受损单位涉及7个市35个县（区），共有29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7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10处市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受到不同程度损害；308件馆藏文物受损，其中包括珍贵文物41件。
重庆市共有包括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大足石刻在内的13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处市级文物保护单位、41处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受到不同程度损害；馆藏文物受损12件，其中包括珍贵文物1件。
此外，湖北省、云南省和山西省也分别有21处、2处、1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8处、4处和1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受到不同程度损害。
“最为惨烈，前所未有”，在谈到此次地震中文物受损情况时，国家文物局局长单霁翔表示，“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最为严重的一次”。
修复重建 智慧考验
其实，在地震肆虐的时候，一场保护与转移文物的战斗已经在各震区次第展开。与拯救生命一样可歌可泣的是文物单位灾难现场拯救文物的行动，从地震发生后就不曾停歇。
地震时，北川文管所的职工刚跑出来，甚至没有顾及到家里，首先想到的就是抢救文物；地震当天，都江堰市地动山摇、瓦砾横飞，但文物局内工作人员第一时间就抢救了6箱文物共575件字画，其中包括张大千的《墨荷》、徐悲鸿的《奔马》。
济南军区某部应当地政府请求，5月22日派出50余名官兵迅速赶赴现场，一边组织安全警戒，一边在文物保护人员的指导下展开抢救行动。经过4天的连续奋战，四川彭州市“领报修院”的1023份历史文献、109件珍贵文物、731件名贵历史建筑材料被从废墟中挖出，避免了重大损失。
武警成都市支队20余名官兵协助文物专家，从都江堰二王庙废墟中抢挖、转移出32件明清时期的雕像，50余件都江堰水利工程珍贵资料。武警四川总队充分发挥部队点多、线长、面广优势，派出数十支特别行动分队，承担起灾区各文物保护单位的警戒巡逻和协助抢挖、转移等任务。
绵阳连续打包两天两夜，将博物馆中心库房的文物分两批紧急转移三星堆，保卫级别高过现钞押运。首批文物大部分是国家一、二、三级重点保护的珍贵文物，包括“绵阳五绝”中汉代的说唱俑、舞蹈俑、经脉漆人、中国最大摇钱树等，而“绵阳五绝”之一的汉代铜马因此前在日本展出，躲过了大地震和此次搬迁。121件北川县的文物也在里头。幸亏北川、江油等绵阳市所属县市的近3000件珍贵文物半年前就集中到了中心库房，才没在地震中被埋掉。李白纪念馆的珍贵文物地震后也运了过去，有祝枝山草书《蜀道难》、石涛《山水册页》等。
在震区军民奋力抢救文物的同时，一场举全国文保之力的地震文物大抢救行动，也在激越上演。
12日地震发生当天，国家文物局迅速与地震波及的有关地区文物行政部门取得联系，了解文物系统受灾情况，并连夜印发了《国家文物局关于做好震后文物保护工作的紧急通知》，并从13日开始每日进行文物方面的震情通报。同时，首批派出20名专家组成的文物保护专家组，按照不同地区的受灾情况，分组到灾区实地指导抗震救灾文物保护工作，对文物损失情况进行详细汇总。
5月21日，国家文物局局长单霁翔在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主持召开国家文物局抗震救灾重庆现场会。
5月28日，国家文物局及时在成都召开地震遗址博物馆规划论证会。
6月5日，国家文物局组织召开评审会，会后，将《四川省5·12汶川大地震文化遗产抢救保护规划大纲》及国家文物局评审意见报国家发展改革委员会。同时，积极督促、指导、协助四川省文物局按照国务院抗震救灾总指挥部灾后重建规划组批准的文物规划大纲深化规划编制工作，确保7月20日前完成文物规划编制任务。
6月20日，国家文物局在北京召开全国文物系统支援地震灾区文物抢救保护工作会议。会议要求参加对口支援的各省文物行政部门及相关机构尽早确定支援项目，落实项目和经费，加强施工现场指挥协调；强调要把科学发展观和以人为本的要求贯彻到灾后文化遗产抢救保护工作中。湖北、山东、浙江、河南、河北、北京等省市相关单位及故宫博物院、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清华大学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等机构与受灾地区初步确定了对口支援项目。
在谈到震区文物重建修复时，国家文物局局长单霁翔表示，“一个都不放弃”。 从这句话里，我们可以感受到恢复地震文物的坚定决心。他表示，要将文物的受损情况进行认真评估分类，针对不同状况采取相应的应对措施，做到不放弃每一处文物，分清主次项目和轻重缓急。”单霁翔表示，可将修复工程项目按三类进行安排：第一类是对世界文化遗产的修复优先安排；第二类是对地震中遭受破坏但主体尚完整的国家级文保单位和部分省级文保单位开展紧急支护抢险工作；第三类是对因受地震影响，造成地质灾害，目前尚不具备修复条件的项目，可待条件许可后进行安排。他透露，都江堰二王庙的修复工作将率先开展，目前专家正在进行实地勘察，将于近期开工。
但是，舆论认为，修复重建地震文物面临着诸多严峻考验。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经费。据初步估算，因地震受损文物抢救修复所需资金在60亿元人民币左右，整个抢救修复保护工作大约需要5年时间。据国家文物局办公室副主任叶春介绍，国家文物局已向财政部提交专门报告，建议灾情最重的四川省文物抢救修复保护和包括两处已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受损文物抢救修复保护所需资金，均由中央财政全额承担，相关省市其他因地震受损文物的修复保护，中央财政则给予适当补助。同时，还提交四川文物抢救修复保护应急专项资金报告，用于当前急需的加快抢救埋在废墟下的文物、抢救被毁文物构件及残件、应对余震引发堰塞湖等次生灾害时文物保护以及对面临坍塌文物建筑的加固抢救等方面。灾后重建千头万绪，到处都需要钱。我们能够从重建资金中切出这么一大块“蛋糕”给地震文物吗？
经费之外，考验的是技术。为使此次文化遗产修复和保护实施工作坚持原址保护原则，国家文物局表示，将尽量运用传统材料、传统工艺，保留传统形式、传统功能。如此大面积的“修旧如旧”前所未有，能否有真正的材料和技术保障，至少目前不得而知。
在经费和技术之外，其实最大的考验在于智慧。我们是否有必要拘泥于“原址保护”原则？“文物银行”其实已经给了我们某种启示。
在这次地震中，绵阳市文物中心库房代管的绵阳市下属北川、江油、安县等六县一市近3000件三级以上文物得以幸存。这所文物中心库房就像一间“文物银行”。库房内存放了7个市县的各类珍贵文物，每个密集柜就像一个恒温恒湿的保险箱。地震中，除一件因体积过大摆放于密集柜外的大型文物受到轻微损坏出现裂缝外，其余保存在密集柜内的珍贵文物都毫发未伤。与此相反，各县级博物馆在地震中却损失惨重。
据悉，“十一五”期间全国将增设100所“文物银行”，目前已确定下来的有17所，集中在地市级文博单位。同时，将对已建的300所文物库房进行设施改善，以达到“文物银行”的标准。
“文物银行”实际上就是智慧的体现。那么，对于毁于地震的建筑文物，是否也可以照此办理？我们是否可以换一种思路，将散落在各处的省级以下文物集中修复重建？这样既节约经费，便于管理，更可发挥文物群集效应，便于国人参观、缅怀。大量与此相似的修复重建问题，正在考验着政府和专家们的智慧。
地震文物 精神丰碑
文化遗产植根于特定的人文和自然环境，与当地居民有着天然的历史、文化和情感联系，这种联系已经成为文化遗产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也成为当地居民生活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而文物，是祖先留下的物质遗产，也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家园。灾后文化遗产保护，既是保护物质家园，也是保护精神家园。它们的存在，有着独特的历史意义和教育意义。
记者未曾想到，温家宝总理眺望北川县城废墟时说的一席话，竟在国民、网民中引发了激烈争论。
赞成者有之。有网友建议，目前应该着手筹划地震纪念博物馆事宜，将有关地震的科学知识、本次汶川大地震的具体情况、破坏与损失的情况等，客观科学地介绍展示出来，给将来的人们有直接面对、回忆的机会，尤其是应该通过这个纪念馆将全国动员抗震救灾的感人事迹及其对民族精神和民族凝聚力的振奋作用展示和传承下去。
反对者也不少。有网友认为，谈纪念馆还为时过早，现在应该把钱用到灾后建设上去，怎么帮助受灾群众在最快的时间内重建家园，这才是最重要的。更有人认为，这样做，太残忍。将灾区人民经受的创伤永远地定格为历史，会不会令人难以忘却伤痛？况且，谁又能保证，这座博物馆，不会演变成经营者们赚钱的工具——如果它要收取门票钱的话。如果不收，谁来支付巨额的建造与维护费用？也有网友说，纪念的方式有很多，可以考虑在网上建一座纪念馆。
记者是建立地震博物馆的坚决支持者。意大利的著名世界遗产——庞贝古城，就是因火山爆发而保留下来的完整城镇，因“5·12”大地震而永久定格的北川旧县城也具备这样的条件和资质，我们为什么不把它保护起来？当记者于5月15日踏上灾后的大地时，便萌生过这样的想法。是啊，为什么不呢？
第一，建立地震博物馆，具有文化价值。文化是历史形成的。今天的地震现场，通过科学的保护和建设，经历历史的风尘，就会形成物态的文化。国家文物局局长单霁翔认为，保护好受灾现场和建立地震博物馆在中国文物界都是新课题，尽量做到完整性与真实性相统一，不只是北川，重要震区都值得保护；作为纪念地，一定要还原历史原状。针对各界关注的“将来的地震遗址博物馆会否变成旅游场所”的话题，单霁翔强调，地震遗址博物馆不是旅游场所，它是保持历史纪录的文物，也是供人们寄托哀思的一处纪念地，该博物馆除保护好北川县城地震灾害遗址外，还可能包括汶川、都江堰等一些具有典型意义的震后场所，以构建一个科学、完整的地震遗址系列。地震遗址博物馆将在尊重当地文化、历史传统基础上，纳入灾后重建总体规划。
第二，建立地震博物馆，具有科考、科研价值。地震预报是世界性难题。把地震遗迹尽可能地保护、保存起来，会给现在和将来世界范围的地质科学和地震科学留下无数珍贵的第一手信息，谁能说它不会对人类攻克地震预报难题发挥重要作用？单霁翔表示，不只是北川，只要是对地震科研、防灾避难等有重要研究价值的震区，都有可能保护起来，形成地震遗址的完整性。地震遗址的保护应该在清场时就要加以注意，不能破坏有意义的信息，尽量做到完整性与真实性的统一；要考虑通过地震留下的一切，对全民实行地震知识及防震减灾知识的普及和教育，并对相关科研人员的研究提供重要依据。建成后，一方面要发挥地震科研、宣传教育作用，一方面也要为今后防灾减灾、建筑抗震设计等提供具有重要参考价值的信息。
第三，建立地震博物馆，就是矗立抗震救灾精神的丰碑。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特大自然灾害，在以胡锦涛同志为总书记的党中央的坚强领导下，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紧急行动起来，发扬“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优良传统，万众一心、众志成城，迎难而上、百折不挠，谱写了一曲曲感人肺腑、可歌可泣的壮丽诗篇，升华为伟大的抗震救灾精神。
抗震救灾精神，就是万众一心、众志成城的民族精神；
抗震救灾精神，就是迎难而上、百折不挠的大无畏精神；
抗震救灾精神，就是愈挫愈奋、自强不息的拼搏精神；
抗震救灾精神，就是舍生忘死、先人后己的奉献精神；
抗震救灾精神，就是守望相助、共克时艰的互助精神；
抗震救灾精神，就是立足本职、勤奋工作的敬业精神。
温家宝总理说过，“一个民族在灾难中能够学到比平时多得多的东西”、“一个民族在灾难中失去的，必将在民族的进步中获得补偿”。抗震救灾精神弥足珍贵，我们当然应该建立起地震博物馆，把它和众多地震文物一道珍藏起来，使之成为纪念的丰碑，精神的家园。
（本版图片均为本报记者王前海摄）
